那时，梦鸽在仓埠

长江

那时，梦鸽在仓埠

     梦鸽到仓埠来的消息，像一滴清水落进了滚油里，霎时便炸开了。我家的地董事长范茂胜先生邀她来文艺汇演上唱几曲，这事早半个月便传遍了。到了那一日，果然是人山人海，上万的群众和游客，将那片平日颇为空旷的场地挤得满满登登。日头偏西，阳光暖洋洋地洒着，梦鸽就站在那临时搭起的台子上。她唱了什么，我如今已记不真切了，只觉得那声音清亮亮、甜丝丝的，像春日山涧里淌下来的溪水，直浸到人心里去。掌声一阵一阵，如潮水般涌来涌去。

    然而我要说的，并非这台上的风光，倒是台下的另一桩事。

    仓埠街文联主席郭建林，是个热心肠的人，这次接待的事务，他忙前忙后，费了不少心力。他有一位书法老师，姓彭，名新峰，据说是武汉美术界“江汉八友”之一，画得一手好画，写得一手好字。这彭新峰老师，骨子里却是李双江的铁杆粉丝。他痴迷李双江的歌迷了这些年，爱屋及乌，连梦鸽唱的曲子也一并爱到心坎里去了。他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，知道梦鸽晚间要在仓埠山庄用饭，便特意赶来，央求郭建林为他引见一番。

    天色渐渐暗下来，仓埠山庄的灯笼亮起来，红彤彤的，映得人脸上一团喜气。梦鸽刚进山庄的门，彭新峰便有些急不可耐了。他悄悄拉了郭建林到一旁，压低了声音，脸上带着几分局促，几分恳求的神气。郭建林是爽快人，二话没说，便领着他走到梦鸽面前。

    “梦老师，这位是彭新峰老师，咱们武汉‘江汉八友’里的书画名家，今天是慕名而来，一心只想见见您。”郭建林笑着介绍。

    梦鸽转过身来，脸上是温和亲切的笑容。她主动伸出了手，那手白皙而柔软。彭新峰赶忙握住了，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，像少年郎见了心仪已久的偶像一般，嘴里有些讷讷地说道：“梦老师，我是李双江老师的铁杆粉丝，他的歌我迷了大半辈子。您唱的曲子，我也烂熟于心，在家总是翻来覆去地听、翻来覆去地唱呢。”

    梦鸽眼睛一亮，笑意更深了：“哦？那你唱两句我听听。”

    这话正中彭新峰下怀。他方才的拘谨霎时褪去，清了清嗓子，竟就那样扯开喉咙唱了起来。第一首是《歌声飞出心窝窝》，接着又是一首《小小竹排》。说来也怪，彭新峰虽只是一普通歌迷，那嗓音、那腔调，竟隐隐有几分李双江的影子，高亢时如松涛奔涌，低回处似山泉呜咽。梦鸽先是一怔，旋即侧耳细听，眼中满是赞赏的神色。

    边上的看客们也围拢过来，有的啧啧称奇，有的轻轻打着拍子。郭建林立在一旁，脸上堆着笑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那神情，比自己受了夸奖还要得意几分。

    山庄的夜色愈发浓了，晚宴摆开，陪同的约有十五人，围坐一桌，热热闹闹的。席间的氛围，比那台上的演出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仓埠著名乡贤卢发生老师恰坐在梦鸽身旁，他是个谈吐风雅的人，不时与梦鸽闲闲地叙着仓埠的风土人情。彭新峰这时早已没了先前的腼腆，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他独唱了几首梦鸽喜欢的歌《我爱五指山》、《我爱万泉河》，声音在山庄的厅堂里回荡，慷慨处如金石铮铮，婉转处似春蚕吐丝。后来，又与梦鸽合唱了一曲《一家亲》。两人的声音，一个清亮圆润，一个深沉悠远，竟是那般和谐，仿佛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档。唱到动情处，梦鸽微微侧过头，向彭新峰投去赞许的一瞥；彭新峰回以会心一笑，那默契，倒像是早已熟识多年的老友了。

    正在这尽兴的当口，卢发生老师端起酒杯，微微侧身，向梦鸽温声说道：“梦老师，我们仓埠街一直有个心愿，想编一首属于自己的街歌，把仓埠的山水人情都唱进去。若是将来歌写成了，能不能请您来主唱？”

    梦鸽放下筷子，认真听完，眼中闪过一缕亮光，欣然应允道：“这是好事呀，能为仓埠唱街歌，是我的荣幸。”她顿了顿，又主动添了一句，“等街歌写出来，配器的事也交给我来张罗，一定把它做得妥妥帖帖的。”

    这话一落，满桌的人都鼓起掌来，彭新峰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，仿佛那街歌已然在耳畔响起来了。

    我不禁有些恍惚。初见面时，彭新峰还是那般诚惶诚恐的模样，不过一顿饭的工夫，竟已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。艺术的魔力，大约就在于此吧。它能将陌路变为知己，将生疏化为亲昵，如同春风化雨，润物无声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，有时便是这样奇妙，不需要长年累月的相处，只消一首歌，一段旋律，便能打开彼此的心扉。

    晚宴终是要散的。梦鸽临上车前，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几张演唱的光碟和几本书，亲手赠给了郭建林与彭新峰。彭新峰双手接过，郑重地捧着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珍宝。夜色中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许是映着灯笼的光，又许是别的什么。

    车子缓缓驶离了山庄，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化作两个小小的红点，终于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。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，山庄复归于寂静。然而我知道，这一夜的歌声，这一场由陌生到相知的邂逅，已然在许多人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。这粒种子，会生根，会发芽，会开出美丽的花来——等到仓埠的街歌在山川田野间响起的那一天，人们或许还会记起今夜这场温暖的相逢。

    那时，梦鸽在仓埠。这样的句子，如今想来，倒像是一句诗了。